叛军破城那日,镇北王将我从夫家掳走,藏进一座山城。
他说外头兵荒马乱,不许我离开。
我恨他,他便任我砸门;我想家,他将父母兄长都接来陪我。
城里人唤我王妃,连卖糖的老翁,都记得我不爱芝麻。
三年后,我终于愿意留下。
直到一次误入库房,我看见摞得整整齐齐的名册。
卖糖的是王府暗卫,接生的是宫中女官。
连父母每月来陪我几日,都写着赏银数目。
原来王爷真正的妻子在敌国为质。
他夺我、建城、高调示爱,只为骗过敌国耳目。
如今她归来,满城的人都能领赏回京。
只剩我,要假死离开。
母亲收拾着行李:“这几年不也过得很好?”
我看着街上摘灯笼的人。
原来散场这日,只有我没有去处。
他们替我备了空棺。
只是出殡那天,棺里却不再是空的。
......
“这名册上的字迹,你可看清楚了?”
裴寂的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。
带着往日里少有的沉静与笃定。
我没有回头。
手里的账册重如千钧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,全是我父母兄长每月来这山城陪我的赏银。
一笔一划,都是裴寂的亲笔。
“为什么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为什么连我母亲来看我,都要记上一笔三千两的白银?”
裴寂缓步走到我身后。
他伸手,想要抽走我手里的账册。
我猛地攥紧。
指甲几乎掐进泛黄的纸张里。
“砚冰,松手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温和,像这三年来无数次哄我入睡时一样。
可我现在听来,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“你当初将我从夫家掳来,说外头兵荒马乱,只有这里最安全。”
我死死盯着账册上那个卖糖老翁的名字。
“陈翁,暗卫营第七卫。”
“张婶,内务府三品女官。”
我抬起头,迎上裴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你告诉我,这满城的人,有哪一个是真的?”
裴寂静静地看着我。
没有慌乱,也没有被拆穿的窘迫。
“他们对你的恭敬是真的。”
他语气平淡。
“这三年来,你在这座城里受的尊荣,也是真的。”
我冷笑出声。
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手背上。
“尊荣?”
“把我当成一个幌子,高调示爱,建起这座金丝笼。”
“只为了让敌国的细作以为,镇北王已经移情别恋,不再受制于人?”
裴寂微微蹙眉。
他终于伸出手,强行掰开我的手指,将账册抽走。
“听晚在敌国受了太多苦。”
“如果不这样做,敌国国君会用她来威胁我交出北境兵权。”
他把账册随手扔在一旁的红木箱上。
“砚冰,我已经派人去接她了。”
“明日她就会抵达城外。”
我如坠冰窟。
“所以呢?”
我颤着声音问他。
“所以这场戏,终于要散场了?”
裴寂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手,想要触碰我的脸颊。
我本能地偏过头躲开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收回袖中。
“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一切。”
“明日起,城里会挂起白幡。”
“太医会宣布你突发急症,不治身亡。”
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要我死?”
“是假死。”
裴寂纠正我。
“我会给你准备龟息药。”
“服下后只有两日没有心跳,等出殡那日,到了城外,我会派人接应你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恩赐般的宽容。
“我会给你江南的一处宅院,还有足够你一生无忧的银票。”
“你可以换个名字,重新开始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三年,我曾恨透了他强取豪夺。
后来,他在我***衣不解带守了三天三夜。
他在严冬为我跑遍满城,只为买一口我不爱加芝麻的糖。
我以为他虽然霸道,却也是真心爱我。
原来,全都是为了做戏给探子看。
“换个名字?”
我轻声重复。
“那我原本的夫家呢?”
“三年前你将我掳走,他们被当成叛军余孽满门流放。”
“我现在去哪?”
裴寂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那是他们咎由自取。”
“若不是我带你走,你早已陪着他们死在乱军刀下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透着理所当然。
“砚冰,这三年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。”
“你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”
“就连你思念家人,我也将他们接来,好吃好喝供着。”
“如今听晚回来了,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。”
“你只需睡上一觉,醒来后依旧是富贵闲人。”
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你觉得这是在恩赐我?”
我咬着牙,眼底一片赤红。
“你毁了我的清誉,毁了我的家,现在一句假死,就要抹去我存在过的所有痕迹?”
“裴寂,你有没有心?”
裴寂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他似乎觉得我在无理取闹。
“那你还想如何?”
“留下来?继续做这个王妃?”
他的语气冷硬了几分。
“听晚身子弱,受不得半点委屈。”
“你若留下,她怎么自处?”
我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不留下。”
“我走就是了。”
裴寂的神色缓和下来。
“这才对。”
“这两**别乱跑,我会让忍冬替你收拾行囊。”
他转身走向库房大门。
停下脚步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父母和兄长那边,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他们会配合你的丧事。”
“等事情结束,我会重赏沈家。”
他说完,推门而出。
库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看着那一叠叠账册。
原来连我最信任的家人,也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