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考中举人那日,带回外头闹饥荒和流寇屠村的消息。
他流着泪将一碗掺了沙子的糠麸端到我面前。
“流寇将至,家里也快断粮了。”
“我去村长家帮忙主持大局,你带着爹娘和两个丫头往南边逃吧,莫要留在这里等死。”
逃荒前夜,为了省口粮给我和孩子吃,公婆双双吊死在了房梁上。
懂事的大女儿也连夜投了河。
就连不满周岁的小女儿,也饿得逐渐没了气息。
怕活着拖累丈夫,我也毅然服了毒。
死后,我的灵魂却意外听到丈夫和村长谈笑风生。
“知景小子,你这招可真绝。”
“等你媳妇明日启程了,你就能清清白白地迎娶县太爷家的千金了。”
程知景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没办法,如意不可能当妾,我新科秀才的名声也不能辱没。”
“等如意进门掌了家后,我再好好补偿她们吧。”
原来,一切都是假的。
他只是想攀高枝,又怕背上停妻再娶的骂名。
可戏已成真。
全家人,已经没人能等到他的补偿了。
……
和村长聊完后,程知景就推门进了院子。
院里黑漆漆的。
没了往日的烟火气。
程知景愣了愣,随后进了房里。
“芸娘,你还在生我气吗?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怪我,可我如今是举人老爷,村长求我留下来主持大局,我推脱不掉。”
“你带着爹娘和孩子往南边走,虽然苦些,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他自顾自地说着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,放在了桌上。
“这里有五两碎银子,是我找村长借的。”
“你贴身藏好,路上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到了南边,别苛待了自己和爹娘,给招娣买些白面馒头吃。”
见我不回应,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温柔。
“乖,等流寇退了,我立刻去南边接你们。”
“到时候,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,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以前,他也总爱这样。
安安静静地跟我说着家里的安排。
可现在,什么都变了。
他心里有了别人,所谓的安排,不过是一场骗局。
我灵魂看着后院里公婆孩子的**,心里一片悲凉。
许是我太久没回应,程知景察觉到了异样。
他赶紧拿出火折子,点亮了桌上的油灯。
屋里空荡荡的。
只余些许家具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轻笑出声。
“倒是走得干净利落。”
“竟然连夜就带着爹娘走了,也不跟我道个别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脾气还是这么倔,定是气我没跟着一起走。”
“罢了,等我和如意成亲后,再接回来好好哄着就是了。”
说完,他就无奈地摇了摇头,随后掀开床帘上了床。
然而,床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惊讶了几瞬,“竟是连铺盖都带走了?”
“不过也好,免得明日如意的人来看到,嫌晦气。”
可他哪里知道,铺盖并没有被带走。
而是被公婆撕成了条,做成了上吊用的绳套,挂在了柴房的房梁上。
程知景拿出备用铺盖重新铺了床后,就摸了摸衣柜里的藏青色新料子,细细地感受着。
“这料子粗糙了些,不过做个喜服的内衬,倒也勉强。”
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,用积攒了三年的绣花钱买的。
我原本打算给他做件新衣,让他风风光光地去赴鹿鸣宴。
如今,却成了他娶别人的喜服内衬。
我灵魂都疼得颤抖了下,却见程知景视线落在了墙角的梳妆台上。
“明日叫人把这破烂劈了当柴烧。”
“如意的嫁妆里,有一整套黄花梨木的梳妆台,这屋里放不下。”
他说完,就吹灭了油灯就寝。
夜里,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着。
“芸娘一向爱我,哪怕知道了真相,也肯定不会离开我的。”
是啊。
他说得没错。
我是个农村女子,以夫为纲。
若是我还活着,哪怕后面知道了真相,我也会屈辱地接受。
可我已经死了。
死人何谈未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