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三十九度八的深夜,我给陈妄发消息:
家里没有退烧药了,你能回来一趟吗?
两个小时后,依旧没有回复。
我拿起手机往上翻聊天记录,三年来的对话框,几乎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陈妄,我急性阑尾炎,在医院。
在应酬,找护工。
陈妄,今天是结婚纪念日。
忙,礼物让助理寄回去了。
后来,他嫌我总拿琐事烦他,干脆建了个三人群,把生活助理张铭拉了进来。
小到换灯泡,大到生病住院,都由助理替他处理。
半夜口渴,我撑着发沉的身体去客厅找水,手机忽然跳出一条同城探店视频。
镜头扫过深夜大排档的角落。
那个有严重洁癖、从不碰路边摊的陈妄,正戴着塑料手套,笨拙地替对面的年轻女孩剥小龙虾。
女孩笑吟吟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。
视频显示,拍摄于半小时前。
看着他沾满红油的手,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。
陈妄嫌婚纱拖尾落了灰,连替我提一下裙摆都皱着眉。
原来爱与不爱,身体最诚实。
......
“怎么还没睡?站在这里吹什么风?”
玄关传来开门声。
陈妄带着一身夜气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盒。
我握着空水杯,指尖滚烫,喉咙干涩疼痛。
“发烧了,起来找水。”
他换好拖鞋,走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。
微凉的掌心带着柠檬洗手液的味道,还有洗不掉的十三香小龙虾味。
他比我高很多,俯身时,衬衫领口的阴影落下来,恰好将我罩住。
我曾经很喜欢他这个动作。
恋爱时有一次发烧,他刚结束学术答辩,领带都没来得及松,就坐在床边守了我一夜。
我烧得说胡话,一松手就喊他的名字。
他索性把我的手塞进自己掌心,俯下来碰我的额头。
“我在这里,安心睡吧。”
如今他的手刚落下来,我还是下意识闭了闭眼。
“怎么烫成这样?药箱空了?”
“嗯,十一点给你发过消息。”
他收回手,神色没有变化,只把餐盒放到桌上。
“手机静音了,今晚陪院里的老教授吃饭,不方便看。”
盖子打开,是一碗皮蛋瘦肉粥,上面铺满香菜和油炸花生米。
我对花生严重过敏,容易引起喉头水肿。
而视频里那个女孩的主页签名是:无香菜花生不欢。
“趁热吃点,垫垫肚子再吃药。”
陈妄递来勺子,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退烧药。
药盒一角,沾着暗红色油渍。
“张铭买的?”
“我顺路买的,张铭也要休息,不能什么小事都麻烦他。”
他进洗手间洗了手,又抽出湿巾,反复擦着右手食指。
那里还有剥虾留下的红印。
我看着那碗粥。
“陈妄,我不吃花生,也不吃香菜。”
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打包时忘了交代,你挑出来,喝两口。”
“挑不干净,油里也泡过了。”
“那让张铭明早送新的。”
他丢掉湿巾,看了一眼腕表,转身走向书房。
“明早八点有研讨会,我睡书房,免得交叉感染。”
“陈妄。”
他回头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不耐。
“许思瞳,我忙了一整天,回来还给你送药送粥,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闹情绪?”
“我没有闹。”
“那就吃药睡觉,听话。”
书房门关上,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
我低头,把粥里的花生一颗颗挑出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三人群里,陈妄发来消息。
@张铭 明早七点,送一份不加香菜花生的白粥。
张铭秒回。
收到,陈先生。另外,林小姐的脚踝扭伤药已经送到她公寓了。
一秒后,消息被撤回。
他重新发了一句:收到,明早准时送到。
我端起冷水,咽下两片退烧药。
水顺着食道滑下去,冻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。
那碗粥,我一口没动,连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