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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战瘫在床上的那两年,是我一口水、一口药把他喂活的。

为此,我熬坏了眼睛,一到阴雨天便看不清东西。

他重新站起来那天,握着我的手发誓,此生绝不负我。

可三年后,他平定西南归来,马车里却带回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孤女。

庆功宴上,那姑娘嫌我死气沉沉,失手打翻滚烫的茶盏,烫红了我半截手腕。

我还没作声,陆战已经先一步将她护在身后,皱眉看我。

「虞瑶在军营野惯了,不是有心的。」

「你是一府主母,别为这点小事摆脸色,叫外人看笑话。」

当晚,他让人把正院分出一半,改成练武场。

他站在廊下,不再看我红肿的手腕,只淡淡开口。

「虞瑶于我有救命之恩,做妾委屈了她。」

「明日我便请旨,抬她做平妻。你性子软,往后多让着她些。」

我垂下眼,将红肿的手腕缩进袖中。

脚边的青瓷碎片还未收拾,茶水浸湿了鞋面,一阵阵发凉。

「好。」

「将军定夺便是。」

……

陆战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样干脆。

他眉宇间的冷意消散了些,语气也缓和下来。

「你能识大体便好。」

「虞瑶性子直爽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明日工匠进府动工,你让账房把银子备足,莫要让人嚼舌根,说将军府苛待功臣之后。」

我低头福了福身。

「我都记下了。」

他没再多留,转身大步流星地往东跨院走去。

虞瑶就住在那里。

夜风吹过长廊,隐约送来女子清脆的笑骂声,还有陆战难得温和的哄劝。

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眶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冷水。

「夫人,您手腕都起泡了,快浸一浸吧。」

「将军也太狠心了。当年他从北境抬回来的时候,只剩一口气,满京城谁家姑娘肯嫁过来守活寡。」

「是您没日没夜地衣不解带照顾他,连眼睛都熏坏了。如今他封了侯,倒把您忘得一干二净。」

我将手腕浸入冷水中。

凉意压下了**辣的痛感。

「莫说了。」

「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,明日动工要用不少银子。」

春桃咬着唇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「库房哪还有多少现银。」

「这三年将军在西南打仗,**粮饷常常拖欠,是您把陪嫁的铺子一间间卖了,换成银子送去军中补贴家用。」

「如今账上只剩不到五百两,还要留着给老夫人抓药呢。」

我擦干手上的水珠,接过账册。

外头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。

一到阴雨天,我的视线便模糊得厉害,只能把账册凑到烛火极近的地方,一笔一笔地核算。

「把我妆匣里那套赤金头面拿去当了吧。」

那是当年我出嫁时,父亲**卖铁给我凑的体面。

春桃哭出了声。

「夫人,那是老爷留给您的念想啊。」

我翻过一页账册,声音平静。

「死物而已,换了银子把院子修好,免得将军又要在老夫人面前动怒。」

我父亲原是工部一名末流主事,三年前因大坝决堤一案受上司牵连,死在了狱中。

我母亲受不住打击,没过百日也撒手人寰。

那时陆战刚废了双腿,原本与他定亲的定远侯府嫡女连夜退了婚。

老夫人为了给陆战冲喜,也为了找个拿捏得住的儿媳伺候瘫子,便用五百两银子买通狱卒,替我父亲收了尸。

条件是,我必须嫁进陆家,一辈子守着陆战。

我嫁过来那天,没有拜堂,也没有红烛。

陆战躺在床上,将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在了我身上。

我的额头被茶碗砸破,血流了满脸,却还是跪在地上把碎片一片片捡干净,再端来温水替他擦身。

整整两年,他因为腿伤反复发作,夜夜痛得无法入睡。

是我跪在榻边,一寸寸替他揉按萎缩的肌肉。

他的汤药里有一味极烈的乌头,煎煮时会散出毒烟。

府里的下人怕伤身,没人肯盯炉子。

我便自己搬了小杌子守在药炉前,一守就是七百多个日夜。

后来,西南战起,朝中无人可用。

陆战重新站了起来,披甲出征。

临走前夜,他站在廊下,第一次握住我满是老茧的手。

他说,孟清黎,等我打了胜仗回来,一定给你挣个一品诰命,绝不负你。

我信了。

于是在京城的这三年,我替他奉养病重的老夫人,替他打理亏空的家业,替他筹集军中短缺的冬衣药材。

直到今**凯旋归来。

我才知道,原来男人的誓言,只作数到他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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