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生出凡心的小花仙。
每年春节日出前,必须有痴**用晨露浇灌我的本命花。
否则,我便会失去所有记忆,陷入一岁一枯荣的无尽轮回。
这十年来,三个竹马哥哥视此为铁律。
哪怕寒冬腊月,他们也会起个大早,冻得满手红肿,替我采来晨露。
直到今年,家里来了位体弱多病的新妹妹。
春节清晨,天光将泛。
我忍着枯萎的剧痛找到他们时,三人正围着妹妹陪她等日出。
我脸色惨白地拽住大哥的衣袖,祈求道:
“快日出了......没有晨露,我会忘了你们的。”
大哥蹙了蹙眉,无奈地将我的手拂下。
“楚楚昨晚发了高烧,非要看日出才肯吃药。你别在这个时候争宠。”
二哥温柔地替楚楚披上外套,语气却对我很敷衍:
“一盆花而已,枯了明天赔你十盆,编这种失忆的瞎话,不觉得幼稚吗?”
三哥连头都没回,正笑着给楚楚递温水。
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。
我掌心的花“啪”地掉落一片枯瓣。
脑海中关于他们三人的记忆,开始渐渐模糊。
我平静地松开手,转身走向门外。
既然他们不要我了,那忘了也好。
......
“令仪,别闹脾气了,楚楚的药不能凉。”
沈既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雅温和,手里稳稳端着那碗冒热气的汤药。
我站在回廊的风口处,指尖因寒冷和本命花的枯萎而剧烈发抖。
掌心里的琼华本命花,第二片花瓣无声脱落,化作一缕青烟。
那是属于沈既明的记忆,在我的识海里迅速变浅。
我记得他曾为了我跑遍整座苍山,采摘最纯净的朝露。
可现在,他连看我一眼的耐心都没有。
“大哥,我没闹。”
我看着他素净的衣角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花瓣掉了,就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沈既明微微叹息,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,眉宇间带着长兄惯有的包容与无奈。
“从小到大,只要楚楚多吃一口糖,你就要生三天的气。”
“今年你二十岁了,怎么还用这种神神怪怪的话当借口?”
“楚楚的哮喘随时会发作,你懂事一点,先进屋去。”
他抬手想揉我的发顶,就像过去无数个清晨那样。
可在他的手落下的那一瞬,姜楚楚在屋里轻轻咳了一声。
沈既明的指尖立刻收了回去,转身推门进了暖阁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里面融融的炭火与药香。
我站在冰天雪地里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二哥陆承宣正拿着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从廊下走来。
他见我立在风中,脚步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轻柔的劝哄。
“怎么站在这里受冻?”
“快回房去,别跟大哥赌气了。”
我低下头,将掌心微弱的荧光展示给他看。
“承宣哥哥,你看,花真的要枯了。”
陆承宣失笑,摇了摇头,温和地握住我的手腕,却只是顺手将我往旁边带了带,让出了通往内室的路。
“令仪,前几年陪你玩这种采集晨露的过家家,是因为你年纪小,我们愿意哄着你高兴。”
“但楚楚身体底子差,受不得冻。”
“今天清晨零下五度,你让我们丢下她去后山接露水,是不是太任性了?”
我仰头看着他清隽的双眼。
“所以,你们从前答应过的‘永不失约’,只是在陪我过家家?”
陆承宣温和地笑了笑,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动作细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“傻丫头,做人要分得清轻重缓急。”
“楚楚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,你的花只是一盆植物。”
“孰轻孰重,你心里应该明白。”
屋内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。
三哥谢景行端着一盘切好的蜜渍金橘走出来,见到我,眼尾微挑,带着几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。
“小令仪,还在为你那盆宝贝花折腾呢?”
“楚楚刚才还说,等她病好了,天天早起给你喷水壶浇花,保证比你那几滴晨露管用。”
“行了,别垮着脸,进来尝尝金橘,特意给你留了半盘。”
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白瓷碟子,指尖冷得发麻。
“三哥,花仙不喝死水,只能饮有**的晨露。”
“这是你当年在古卷上一字一句查出来,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谢景行脸上的笑意淡了淡,眼神里浮现出几分疲倦。
“那都是哄小孩的志怪小说,你怎么还当真了?”
“令仪,我们疼你十年,自问没有半点亏待你。”
“但人总要长大,不能一辈子活在自己编的童话里。”
“听话,把花放下,进去给楚楚道个歉,今早的事就算翻篇了。”
日轮已经彻底跃出云海,金光洒满庭院。
第三片枯萎的花瓣从掌心脱落。
我脑海中关于谢景行手腕上的那颗红痣,彻底失去了颜色。
我收回掌心,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
沈既明正好从屋内出来,听到这话,眉心微蹙,清淡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。
“令仪,任性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“既然你执意要在院子里吹风,那就先冷静一下吧。”
门扉在他身后合拢。
我低头看着掌心里只剩下四片花瓣的本命花。
眼泪砸在枯萎的花蕊上,没能唤起半点生机。
耳边忽然传来姜楚楚轻柔细弱的声音从窗缝飘出:
“哥哥们别怪令仪姐姐了,都是我不好,我这就去给姐姐的花浇水......”
沈既明温言阻止:
“你躺着别动,她只是被我们惯坏了,过几天自己就会想通。”
我擦干眼角的水渍,转身走向清冷的庭院深处。
“不会想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