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行日志详尽记录每一次起飞后的风浪,唯独从不记载故人的降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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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半,北京的深秋。
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,钟意就睁开了眼。
常年飞国际、倒时差,她的睡眠极浅,稍有动静脑神经就一突一突地跳着疼,醒了就难入睡。
她按掉闹钟,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。
窗外浓黑,风刮过玻璃窗,带着干冷的呼啸。
四十分钟后,钟意拖着飞行箱走出公寓。
冷风顺着大衣领口直往脖子里灌,她缩了缩肩膀,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机组车。
车上开着暖气,几个乘务员东倒西歪地补觉。
钟意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闭目养神。
*
客舱服务部,机组准备室。
明晃晃的白炽灯打下来,刺得眼睛发酸。
钟意站在吧台旁,手里端着美式,勉强把自己唤醒。
她抬手理了理脖子上的丝巾结,稍稍扯松了半寸,勒得慌。
主任乘务长陶然拿着一沓舱单走进来,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桌面。
“都精神点啊。”陶然拉开椅子坐下,目光扫过一圈人,“昨天的例会钱经理刚发了火,咱们客舱部这个月的旅客投诉率超标了。上头现在抓服务质量抓得紧,你们应该也得到了消息。”
底下几个年轻乘务员暗暗撇嘴,小声嘀咕了几句。
“闲的这帮人……”
“就是,天天坐办公室,没事找事。”
钟意喝了一大口咖啡,跟着敷衍地点了点头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钱静在例会上趾高气扬的嘴脸:“你们所有的光鲜都是这身制服赋予的,别想有的没的,辞了职你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钟意在心里冷笑。
是啊,除了端茶倒水赔笑脸,她还能干什么?
看着下个月的房租和账单,只能把这层皮裹紧了继续熬。
“特别是头等舱。”陶然把目光转向钟意,将手里的单子递过去,“钟意,你盯一下1A的旅客。系统显示是终身白金卡,备注了一栏‘免打扰’。这种免打扰最难伺候,睡觉轻,稍微有点动静吵到他,反手就是一个差评。你帮我盯着点。”
钟意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1A,陈先生
没有全名。
她把纸质的单子折了两折,平平整整地塞进口袋里,“嗯,知道了。放心吧主任。”
陶然笑了声,拍拍她肩膀:“和你飞,我放心。”
*
登机音乐是舒缓的轻音乐,钢琴声在机舱里循环流淌。
客舱里散发着淡淡冷香。
钟意站在L1舱门处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脸上挂着微笑。
“**,欢迎登机。”
“早上好,您的座位在右通道,请往前走。”
人流陆陆续续涌入,早班机多是商务人士,登机分流,步履匆匆,没人多看一眼门口微笑着的乘务员。
直到一股清爽干净的香味,先于人一步,钻进她的鼻腔。
钟意没来由地喉咙发紧,呼吸在胸腔里滞了半拍。
下意识抬起头。
男人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商务皮包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定西装,质地挺括,白衬衫的纽扣严丝合缝地系到了最上面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几年没见,陈见津的轮廓比大学时更深邃了些,褪去了当年的少年气,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过后的冷硬石头,散发着昂贵又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。
钟意嘴角的弧度,在看清来人时,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秒。
陈见津目视前方,仿佛没看见舱门处站着个大活人。
迈开长腿,径直走过舱门。
在擦肩而过的几秒里,钟意忘了呼吸,声音比刚才稍稍拔高了一点。
“**,欢迎登机。”
陈见津的脚步没停。
装死是吧。
钟意深吸了一口气,转头继续对下一位旅客露出微笑:“**,左转。”
*
起飞前,客舱里有些嘈杂。
行李箱滚轮摩擦地毯的声音、放置行李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。
钟意在前舱厨房里清点餐车,手指拨弄着冷柜的搭扣。
旁边的年轻乘务员路小悦凑过来,压低声音八卦:“意姐,1A那终白太帅了吧。”
“干活去。”钟意把餐车门一锁,“这种人最烦别人盯着看。”
按航司规定,乘务长必须对白金卡旅客进行一对一的专属问候。
钟意在厨房里深呼吸了三次,直到心跳的频率重新平稳,才端起一杯柠檬水,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1A靠窗。
陈见津已经脱了西装外套,随手搭在旁边的空位上,只穿着白衬衫,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。
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,屏幕的冷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清爽干净的味道好像更浓了,混着柑橘味,好像和他身上的白衬衫融为了一体。
钟意走到他座位旁,微微弯下腰,视线平齐。
“陈先生**。”
陈见津没抬头,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了一下,“嗯。”
钟意看着他发顶的发旋,脸上如沐春风:“我是本次航班的头等舱乘务长钟意,很高兴为您服务。看您的备注是‘免打扰’,那航程中如果没有您的呼叫,我们尽量不打扰您休息。”
听到“钟意”两个字,陈见津滑屏幕的手指停住了。
终于舍得掀起眼皮。
目光越过平板边缘,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。
眼神很冷,莫名有些压迫感,目光缓缓下移,定格在她左胸的名牌上。
金属名牌在客舱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。
陈见津盯了名牌看了两秒,薄唇微动:“知道了。”
多一个字都不肯说。
钟意把柠檬水轻轻放在他右手边。
“那您需要喝点什么其他饮料,或者起飞前看点什么报纸吗?”她继续走着流程。
“不用。”
“好的,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钟意直起身,利落地转身离开,腰背挺得笔直。
陈见津看着藏青色的制服裙摆消失在布帘后,端起那杯水,抿了一口。
水温刚好,但他却觉得喉咙更干了,喉结上下滚了滚,随后将水杯重重地搁回原处。